裘东坡序

近梅斋吟稿续集序

稽诗之渊源，往溯于西周，克绍于当世。三千年间，人事代谢，风物舛驰，纵存亡在即，生死攸关，乌睹其稍怠，何者？盖其沦浃肌髓至深也。更代有风姿逴跞者引楯群伦，揭昭微旨，树纛穷沙，照烛晦冥。文义乃彰，文风䆮盛。上奉三百篇为圭臬，中承屈宋之风骚，建安之风骨，陆海潘江之渊放，元嘉二谢之清拔，下开唐宋之盛藻，挺李杜之超迈，尊苏辛之磅礴，是时也，名家众夥，俊采星驰，灿文章之珠泽，郁辞藻之邓林。遂令后世高山仰止，难望项背。逮元明以降，有清民国，固大道式微，然犹有可取者，如茶陵公安，娄东虞山，归愚之格调，随园之性灵，其欲发扬蹈厉踵武前哲者络绎不绝，可谓风流未沫。

洎乎近代五四，新旧割裂，决绝往代，文不尚古，庶几基兆崩颓，至建国初，之乎者也之伦，罗罾罘而不得。嗟乎，往圣之绝学凋敝于斯世乎?千秋之馨烈绝嗣于我辈乎？近三十年来，国祚日隆，衣食既无虞，然何以寄其志？遂上下而索求，既占而复筮。遣幽怀，抒壮志，献灵祇之歆飨，昭诸相之幽微，思接于混茫，神通乎太古，惊天地，泣鬼神，唯诗而已矣。于是乎寒烬窥重燃之机，星爝启燎原之势。倏闻今之作手已臻数十万之众，愕然，呀然。更兼社团林立，朝野风靡，执片言以成门户，凭管窥僭就西席。出上庠之诸君，多堆砌故实，辞茂而质羸，手足桎梏而鲜有旷达者。老干诸公，多根基未固，其嬉娱之辞多流于芜漫。网络诸公常以包揽奖项为荣，其根柢亦未深，多务于经营，必难致精纯，多气过于文而有失雕润，其质实处浑若书抄，故暂得虚名而已矣。究其上述者，未窥旨要其因有三，夫腹笥未赡，其措辞多失于雅切，此其一也。准的无依，深浅高下，厚薄宽窄，缓疾浓淡则失于调均，此其二也。情气不足，予课徒时尝云：以气行文多激越，以情行文多蕴藉，夫寡情气者文必踬，此其三也。盖情之厚薄，多与生俱来，然气之壮弱，可凭后天而养之。夫宇宙有生生不息之气，天地日月含阴阳之气，高山大泽存壮丽之气，芝兰茝若集灵秀之气，英雄豪杰沛浩然正气，凡此种种，抵近则可得，皆可为我所用，故欲学诗者必情气之先具，饱之以经典，熟谙于世故，有感而发，抽秘思，逞妍辞，协律吕，间虚实，运比兴，知取舍，善雕润，方可臻于妙境。故近梅斋主人属予为其序，臆者非独因予性讦直，盖亦因予所见稍近于风人之旨耳。

近梅斋呈予诗数千，予阅罢为其剪芟太半，心殊惴惴，因问曰：坡无情乎？答曰：凭弟郢斧。予又问曰：百年之后，公欲贻笑柄于后世乎？然则坡果真无情乎？答曰：弟惠我实多。予对曰：然则坡稍安。遂相视而笑。公平生以七绝为得意，予录其数十首，其典丽中正者如：嘉言成罪国之觞，壅口三年没厉王。引典何如君纳谏，齐威赏谤得平康。其忧国忧民，吊古思昔，寄慨遥深，沉郁凄怆者如：甘棠枯尽昔时风，捞得金银便是雄。今日何人还足望，岘山独自忆羊公。其苍凉切峻者如：木落花消野草黄，山川萧索透凄凉。黄昏雪意裹天地，冷雨寒风夜正长。其铁骨铮铮，一身正气者如：登台务必唱清廉，身在酱缸衣不沾。此日官场风气正，不闻斗米走陶潜。其英雄气盛儿女情长，公之男女嬿私之作亦绵丽清警，如：琴瑟台边久伫身，又看花雨送残春。几回望断飞鸿字，写尽长空是一人。公写景诗多直寻而不假故实，其浑成者类出唐人之手，如：停桡风静待肥鲈，一叶扁舟坐钓徒。璧月沉天波拭镜，芦花秋水淡如无。此绝意境恬淡静谧，声律偕美，读来忍俊不禁。公刺腐诗亦佳，如：滚滚金银叉手得，沉沉财宝点头存。其恍在眼前，诚善描摹。江南自古佳丽地，至者皆谓温柔乡，状物诗鲜有大气象者，公则不然，有绝云：柳絮存心绿天下，非因一点小轻狂。公五律亦有可取者，其{晨登渔岛高岗}曰：村鸡啼海月，词客踱天心。颇具初唐气象。夫简淡中亦有颇见蕴藉者，公有句云：半生风雨难回首，几个儿孙喜建功。诙谐中倾尽人伦之美。古来文友好戏谑之作，公好友搬花伤腰，因赋鹧鸪天一阕，其词大妙，王羽之先生亦为之倾倒，其句曰：人困板床神思侵，月明枕上望遥岑。洪波烟海诗情阔，小院花仙歉意深。予最爱公{西湖夜游}一律：欲捞舷外许多星，兰桨声声入夜清。西子留芳花满港，东坡吟醉句遗情。万家灯火思吴越，十里珠光话宋明。明月和风舟一叶，人间天上喜通行。此律中正平和，珠圆玉润，情韵兼胜，无一字乖张，置之唐人集里，其孰云不可？公好诗固多，予不能皆举，但摭龙之片甲，取骭之一毛，诸公欲咀嚼英华，厌饫膏泽还须亲阅之。

乙巳孟冬采荇阁主人裘东坡于德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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